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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评:Secondary: The Mus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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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门剧场《中学》音乐剧谢幕。(作者提供) Curtain call of Checkpoint Theatre's Secondary: The Musical . (Photo by Writer) 《歌之肺腑》 —— 观《中学》音乐剧(Secondary: The Musical) 文 / 郭毅杰 两年前,我在截止当日匆忙完成并呈交大学的最后一份作业,便即刻上网查询余票——周四当晚Cat 2跟3全面售罄,仅剩五六张Cat 1。票价不菲,我却毅然将其当作送给自己十六年教育的一份成年礼。本来没打算进剧院看戏,乍似为学生观众打造的剧种,加上前导预告片非传统芭乐的主题歌,以及近乎默默无名的演员卡司,都难以在第一时间吸引大众。不过,难得三两脸书好友(本地英文文坛人士)发文对其赞不绝口,于是决定一睹为快,怎料竟一试成主顾。 * 《中学》音乐剧去年荣获《海峡时报》生活!戏剧奖年度剧作,今年重演,说是乘胜追击也好,不可否认是明智地打铁趁热,毕竟叫好又叫座便是票房保证。本次演出表面上异动不大,固然有人观出其中编排微调的精益求精,我则留意到这次特别安排替补演员,以防演员病倒开天窗,而这通常是国外制作才具备的规格。毕竟首演首周主演声带受损,编剧兼词曲创作人weish临危上阵;而这次重演换另一位主演脚踝扭伤,所幸事前部署周全,替补演员接演得天衣无缝,表现亦旗鼓相当。 以校园为题材的作品极易沦为直线性的样板cringe,尤其配以音乐剧的演出形式或会更甚。然而,《中学》给予故事充裕的时间与空间开枝散叶,让每一个人物根植观众心目。Lilin是Huxley中学3F放牛班的英文文学老师,下得管教与培育学生,上则需向主任与校长汇报、周旋;他一心希望调往总部从事课程规划,却必须先通过教学(以及为人处事)的重重考核。 学生群以Ming、Omar、Reyansh三人死党为核心,他们不仅面对短期的升学压力,更须直面各自的人生成长课题,在处理家庭碎片的同时,也不断思索自我的声音定位。教师群方面,则有外表铁腕、内里柔软的文学主任Mandy,还有喜剧担当、滑稽幽默的数学老师Charlie。剧中没有任何角色是滥竽充数,就连六位群戏演员也各自一人分饰至少三角:学生、老师,甚至Lilin被拟人化的情绪与价值观。 有人诟病全剧时长略显冗长,但我认为,若要使戏剧达到如此面面俱到且相当完整的程度,充分赋予每个角...

剧评: First R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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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场场锐舞——观《First Rave》 文/张英豪 FDR Photo by AlvieAlive, courtesy of 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 剧场演出,适合婴儿(0-1岁)或幼儿(1-3岁)观赏吗? 或,什么年龄才适合观看剧场演出? 婴儿剧场的兴起 专门设计给孩童观看的儿童剧场历来有之,但是不少儿童剧场演出会标明的入场年龄(Admission Age)或/和推荐年龄(Recommended Age),一般在3岁以上。3岁以下孩童的专注力与理解能力仍在发展中,如何设计适合婴幼儿观赏的剧场演出无疑是一项挑战。 然而近年来,在全球范围内,婴儿剧场(baby theatre)这个剧场类型却开始兴起。各地中产阶层家庭的崛起,父母亲更愿意花钱投资在各类儿童活动中,创造了这个市场需求。除了市场上有缺口待填补,婴儿剧场的存在有没有更深沉的意义,来提供内在驱动力,让这个剧场类型可持续发展呢? 本地剧场组合The Wanderlings 由本地剧场工作者陈宇泱与骆丽诗组成的剧场组合(theatre collective)The Wanderlings,是本地婴儿剧场的先驱。她们从2018年创作的 You Can Reach The Sky 到2025年参与的 A Drop in the Ocean ,一直致力于创作适合婴幼儿观赏的婴儿剧场演出。从现代偶剧团十指帮出身的宇泱与丽诗,善用剧场各种非言语(non-verbal)的元素,例如戏偶、道具、材质、灯光、声效等等,来提供给婴幼儿一个调动感官探索世界的安全空间。 婴儿剧场着重的正是感受力,而不是理解力。它调动婴幼儿的感官,从而激发婴幼儿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踏入大数据时代、AI时代,好奇心、想象力、感受力愈来愈容易变钝,却也愈来愈重要。何以为“人”?婴儿剧场的存在意义,或许正是在于培养婴幼儿如何做“人”。 The Wanderlings最新作品 First Rave 在这一层基础上,The Wanderlings今年却在最新的婴儿剧场作品 First Rave 中,加入了言语(verbal)元素,在滨海艺术中心2026“前进”儿童艺术节(March On Festival)中呈现了新加坡第一个有言语的婴儿剧场作品。 First Rave 一方面设计给婴儿观赏,另一方面也顾及陪同婴儿观...

剧评:老九音乐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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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自实践剧场 Facebook) 与此时此刻的你相遇——观《老九》音乐剧 文/  张棋汶 实践剧场的艺术总监郭践红在《老九》音乐剧的场刊中写道:“无论这是你第一次接触《老九》,还是再次带着不同的视角重访这个故事,感谢你成为这次作品回归的一部分。愿它与你此时此刻的生命相遇,并为你带来一些新的光亮和发现。” 2012年,第一次看《老九》时,还是懵懵懂懂的学生;到现在已步入职场,第三次走进剧场观看《老九》,每一次都得到不同的感悟,好像《老九》一直陪着自己长大。或许,这正是为什么这部剧在郭宝崑先生创作后的三十余年,仍然具有回归的价值,并且历久不衰。 《老九》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80年代的新加坡。虽然当时的社会环境、家庭结构与语言生态已与今日大不相同,但主角老九所面对的困境却依然贴切。直到今天,许多人仍在学业、事业与梦想之间不断拉扯与抉择。就像老九一样,是选择接受奖学金,为家庭走上一条相对安全平稳的道路,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与理想?整部剧以掌中戏为主轴,这门黄昏艺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所面临的传承困境与无力感愈发明显,也更显迫切。 (取自实践剧场 Facebook) 然而,《老九》谈的不仅是艺术与梦想的追求,更是关于“选择”。正如老九所说,他想要“掌握乾坤”。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他被视为全家的希望与寄托。父母与姐姐、姐夫们为了他,放下手边的工作,全心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为他的备考之路助力。这既是家人的爱,却也是压力和枷锁的来源。随着时代的发展,这样的性别角色是否仍能引起共鸣?家庭结构也在改变,像老九一家这样“人丁兴旺”的大家庭,现在已经不常见了。或许这样,观众便可以带着一种距离感,重新审视和品味这部作品。 (取自实践剧场 Facebook) 之前两次看《老九》时,我会为他勇敢追求梦想、不愿向社会规范妥协而敬佩,也支持他义无反顾地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这次看《老九》,虽然无法完全从父母的角度理解老九,却发现自己开始以一名师长的身份去看待他。似乎理解父亲坚持要拖着老九去考试的执念,就像我常常跟学生说,要读书要考到文凭,才有资本去追求梦想。但这样的想法也让我突然感慨,原来我也渐渐成为了被战马基金会驯服的野马,被社会驯化的大人了呀。 (取自实践剧场 Facebook) 2026年回归的《老九》,具有重要的传承意义。像《老九》这样的传统...

剧评:杀戮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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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评论者提供) 文明,不过是一场表演? —— 从剧中人物职业解读《杀戮之神》 文 / 曾嘉琪 人类真的进化了吗,还是只是学会更体面地失控?在九年剧场的《杀戮之神》中,一切从体面开始,也在体面中逐渐失效。 两对父母,为了处理孩子之间的一场冲突,相约在客厅里进行一场“理性对话”。双方父母从一开始的礼貌寒暄、讲道理、试图达成共识,进而演变成互相指责、情绪失控等场面。 整部戏发生在一个封闭的客厅中,时间几乎实时推进,没有外部介入。客厅原本是家庭中最安全、最具秩序的空间,也正因如此,它反而成为文明最容易崩塌的地方。当冲突发生在“最应该体面”的空间中,失控反而更接近真实。 剧中四位人物所代表的,也不仅仅是性格差异,更是四套社会运行的逻辑——道德叙事、人文表达、实用主义、风险控制与规则思维。他们不是在沟通,而是在用各自的系统争夺对现实的解释权。当这些系统被迫共存于同一空间时,冲突并非突然爆发,而是被一层层揭开。人物关系也随之不断重组,从“两对夫妻对立”,到“临时结盟”,再到“各自为战”。但比关系变化更关键的是一种逐渐形成的结构现实,观者也会进而发现没有人能够真正退出这场对话。 Veronica作为作家,体现的是一种对人文主义的执着。她不断试图将孩子之间的冲突纳入更大的伦理框架,上升到关于暴力、教育与社会责任层面的讨论。她相信语言能通向理解,相信问题必须被“说清楚”。但当他人拒绝进入这套叙事时,这种道德高度反而变成一种隐性的压迫。她越试图提升问题,越显得脱离现实。最终,道德不再是共识的桥梁,反而成为了施压的工具。 她的丈夫Michael,则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作为五金店老板(可被理解为是名商人),他关心的是问题是否能被快速解决,关系是否还能维持表面平衡。因此,他在对话初期承担着调停者的角色,试图让一切回到“正常轨道”。可这种务实并不意味着稳定,相反,它掩盖的是一种对复杂性的回避。当局势失控时,他的耐心迅速消耗,理性让位于冷漠与不耐。他将女儿仓鼠丢弃的这一行为,虽看似微小,却是全剧中最直接的一次“非语言性暴力”——当问题无法被纳入可解决框架时,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让它消失。 作为金融从业者(财务顾问)的Annette则体现了另一种现代信仰。在她眼里一切皆可管理,一切皆可控制。她也是四人中最克制、最讲规则的一位。她努力维持礼貌与理性,仿佛只要情绪被压制,问题就能够被解决。然而,正...

剧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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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评论者提供) 有日出,有日落,才是完整的人生—— 观《太阳》 文 / 曾嘉琪 当能够活下去的代价,是再也无法站在阳光下,这样的人生对你而言还有意义吗? 今年华艺节,由台湾四把椅子剧团呈现的《太阳》,以近未来科幻设定展开,却直指一个极为古老的人类命题——人究竟为了生存,愿意交换多少作为人的部分。 故事设定在21世纪末。一场病毒蔓延后,人类分裂为两种族群:染疫后获得健康肉体与高度理性的新人类“诺克斯”,以及未受感染、仍能在阳光下生活,却被迫居住在贫困自治区的旧人类“克里奥”。前者掌握制度与秩序,却无法直面阳光;后者拥有自然生存的权利,却被排除在文明核心之外。两种人类之间,不仅是生理差异,更形成了制度、阶级与价值观的断裂。 然而,《太阳》的真正焦点,并不在两种人类的对立,而是在面对太阳时的三种选择:想离开的人、选择留下的人,以及已经离开却开始怀疑的人。 渴望改变命运的克里奥少女,主动选择成为诺克斯,是剧中最明显呈现“情感被抽离”过程的角色。对她而言,成为诺克斯意味着摆脱贫困与混乱,也意味着成为“更好的人”。她将这种转变称为“自由”——一种不再被情绪拖累、不再痛苦的人生。然而,她也因此失去痛苦与欲望,也失去了直面生活复杂性的能力。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始终犹豫的克里奥少年。他最终选择留下,并非因为没有机会离开,而是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本身就值得被保存。在一个以效率与理性为标准衡量价值的世界里,这样的坚持,反而显得近乎固执,却让生命的厚度得以维持。 被派驻自治区的诺克斯青年,则成为全剧最重要的张力来源。理性、冷静、服从制度的他,在与克里奥人的接触中逐渐产生动摇——一个本应失去情感的人,重新开始“感觉”。戏剧的冲突因此不再来自阵营对立,而是个体与制度、理性与情感之间的裂缝。 四把椅子剧团以极度简约的舞台设计强化了这一主题。舞台后方仅有一块巨大板面,中间留下一道圆形空洞。随着情节推进,它时而成为太阳,决定谁能存活;时而成为月亮,映照他者的光;又在某些时刻化为相机与眼睛,如同无所不在的监视装置。而光不仅是符号,更直接作用于人物的生活:克里奥人能生活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看见日出日落,感受时间流动与生活节奏;诺克斯人却只能在夜晚行动,每当太阳升起便必须躲避,否则灰飞烟灭。生活的厚度,正是在光与影交织、自由与限制相互碰撞中形成的。 值得留意的是,诺克斯并非被剥夺自由,而是主动交换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