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读 thea.preter

照片出处：Tuckys Photography 为彼此腾出空间—— 观“____ Can Change” 文：梁海彬 剧名的语气很肯定。开场时，表演者们以国家官方论述阐述改变之必须、改变之必要、改变之必然。观众是参与者，看表演者们分享三段成功范例（success stories），展现剧中人物如何成功地做出改变。 我甚至不确定应否用“表演”来形容演出，这其实更像三段搬演片段，寓教于乐，是一场场的呈现（presentation）：《印籍同胞可以改变》、《同性恋者可以改变》、《马克思主义者可以改变》。原来剧名的空白处“____”，是留给社会上近乎隐形的弱势群体。 剧中的主人翁都做出了改变—— 无论是被外在势力改变，或是在内心拉扯下主动改变—— 而且也都有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在他们的改变中，观众也渐渐发现，主人翁身边的人们（伴侣、亲人、同事、甚至是网上陌客）反而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第一段呈现中，Devaki（Masturah Oli 饰演）发现自己参与的印度舞蹈表演竟然有其他族群的表演者抹黑了脸参与跳舞，因而决定投诉。但此后她所经历的一系列遭遇，最终让她决定向公众做出道歉。观众席亮起，主持人（Lian Sutton 饰演）邀请观众向Devaki 任意发问。我看的那一场戏，观众都很关心Devaki，有位观众质问：Devaki 作为受害者，为什么反而需要道歉？Devaki却阐明自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改变，并且显得很坦然。发问的观众很尴尬，不安地笑了，我也措手不及。原来我已经在默默希望Devaki不要改变，自己设了“Devaki don’t need to change”（Devaki 不需要改变）的结论。 我作为华人，在本地社会属于主流群体，我究竟能够理解她的苦楚吗？多年来，每天有多少的Devaki必须做出改变，我们是否自觉？ 照片出处：Tuckys Photography 第三段呈现，表演者们邀请编剧（Haresh Sharma）和导演（Alvin Tan）上台与观众交流。观众在交流过程中针对主题表达想法，我看的那一场，有观众语重心长，担心万一有观众看了戏以后，丝毫不觉得这三段呈现有什么问题，那该怎么办？剧作家该如何确保这样的情形不会发生？ 而导演和编剧此时异口同声地说：可是，我们不能，也不愿改变别人的想法啊。 原来“__...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观九年剧场 《让世界触电》 文：张英豪 他走上圆形舞台的中心，施展魔法似的，触发了灯泡而电流窜动，照亮了世界。 如果舞台中心象征世界中心，灯泡象征人类各种伟大的（科学或艺术）发明，让世界触电的能量又是什么？ 天才的对决：特斯拉VS爱迪生   本地华语剧团九年剧场在这段黑暗时期，带来由其艺术总监谢燊杰编导的原创剧目《让世界触电》，照亮人心。这是继2019年《第一舰队》成功演出后，九年剧场再度与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合作呈献的第二部作品。 《让世界触电》是一名作家对两名天才对决的想象——美国作家Kenneth Swezey（韩乾畴饰）打算为其挚友特斯拉撰写一部自传，叙述特斯拉（梁海彬饰）与爱迪生（温伟文饰）两大发明家有关交流电与直流电系统的对决。Swezey是一名不可靠的叙述者——除了在叙述中夹杂着隶属于不同时代的科幻小说鼻祖、《科学怪人》作家Mary Shelley（徐山淇饰）与一只拟人化的鸽子（庄舒怡饰），他叙述中的人物往往反过来主导着叙述的发展、未来的想象。 谢燊杰选用19世纪西方流行的“杂艺表演”（Vaudeville）的形式来调度演出，强化这样一种想象的反思性。“杂艺表演”基本是一种混杂各种技艺的演出，以歌舞为主，也穿插杂技、魔术等，演员直接和观众交流，语言和形体夸张，追求戏剧效果。这种演出跟当时很多发明家、投资人吸引消费者的演说一样。谢燊杰又赋予“杂艺表演”打破第四堵墙的现代戏剧思考，让演员出入角色时以演员的身份发声。 这样的内容与形式，再现的是一种具有反思性的想象力。 共性：科学与艺术   《让世界触电》不仅探讨了科学与人性，也探讨了科学与艺术的共性。剧中的爱迪生认为：“没有那些银行家的资金，就会变成有点子没发明，消费者不喜欢，也就是有发明没市场，也等于零。”艺术发明不也是需要市场与消费者的维持？然而发明家除了能把各种能源转换成各种物理力量，也在过程中制造了财力、权力、破坏力等等无形的人类势力。许多发明固然伟大，堪称神迹，但是局限在哪里，底线又在哪里？ 爱迪生与特斯拉两个天才由于性格不同，在面对人性抉择时，产生了冲突。这场历史性的对决最终孰胜孰负？——历史上，特斯拉的交流电系统胜出，但是特斯拉真的赢了吗？爱迪生因电灯泡流芳百世，他真的输了吗？爱迪生与特斯拉分别在两场戏中...

图片截自实践剧场网站 Courtesy of The Theatre Practice 全凭观者的体验 —— 预观《数少当赢》之《田里田外》 Test Run 文：梁海彬 剧名以 “ 田 ” 字的形象作重新想像，让 “ 田 ” 变成了一幅窗口，让 “ 观 ” 成了这部剧的一项重要体验。这部剧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员；参与者既是观众，也是演员，随着创作者（刘佳宜）为其准备的 “ 指示书 ” 踏上通往内心的旅程。参与者可以自行决定要多投入，于是每一位参与者经历的都是不一样的 “ 戏 ” ，于是体验的深浅都由参与者自己主导，冷暖自知。 创意团队打造的空间处处有小惊喜，无论是写在墙上的文字，或是以灯光投射出的小小彩虹窗口影子，或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窗景绘画，都让参与者有机会在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的过程里逐渐面对自己的思路。 空间里也有镜子，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看镜子时总是只看身上的衣服搭配，原来好久没有纯粹只是看镜中的眼睛，轮廓…… 疫情的关系，参与者看的是戴着口罩的自己，大部份的脸被遮住了，却恰恰凸显了双眼，于是参与者有了直视双眼的机会，看进所谓的灵魂之窗，人人眼里的 “ 戏 ” 都不一样。 喜欢创意组设计的门帘，类似日本门帘的概念，让参与者弯下腰进入空间，在俯身的过程中有类似躬身自省的身体感…… 于是在直起身时顿感开朗，面对 “ 指示书 ” 里一系列窥探自我内心的习题时也很怡然自得。 全世界都经历了封城、隔离的体验，创作团队把 “ 隔离 ” 体验转换成通往内心的一趟旅程，让 “ 隔离 ” 有了新的想像与可能性，很是可贵。期待创作团队把这项体验带到各种不同的空间（甚至是国度）去，把不同的空间改造成向内心启航的机舱 —— 但《田》所给予的启示，让作为观众和演员的我们明白，经历这次体验以后，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能启航…… 都能随时观照内心。 创作团队： https://www.practice.org.sg/a-window-travel-artists/ 关于演出：2021年8月17日，9PM， 实践剧场 ，实践剧场 呈现 照片截自 实践剧场网站 Courtesy of The Theatre Practice

满足观众当福尔摩斯的欲望—— 观《她门的秘密》 文：张佩思 实践剧场最新作品《她门的秘密》让观众戴上侦探帽，成为福尔摩斯，解开剧中的谜团，找出一起悬疑剧的真凶。 《她门的秘密》延续了剧团在2013年所呈献的《她门》中所创造的世界。在这一扇门后，有着一个不被时间限制的空间，住着六个来自不同时代背景，不同种族，说着不同语言的女性。这世界内看似平静的生活，被再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警察给打翻。随着剧情发展，揭开了学生被杀，演出到此，观众的角色从被动转为主动，开始化身侦探，开始找寻其中的蛛丝马迹。 由于这两部剧之间的关联，演出一开始，剧中人物便交代和解释在《她门》中出现，但没有出现在《她门的秘密》里的角色（如：OL、尼姑和按摩女郎）。对于那些没有观看《她门》的观众而言，或许会觉得有一点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无法消化庞大的信息，开始思考与案件之间的关联。可是，对于那些看了2013年版的观众而言，这却让故事变得更加完整，也弄清楚两部剧的关联。 月亮在古代诗词中有不同的蕴意，可以是自由、美好、纯真的象征，也可以指凄凉、悲惨、悲欢离合。月亮这一符号除了在剧中被提及和意指，由董姿彦演唱的主题曲“Sister，The Moon”也出现了月亮。月亮似乎象征着这七名女子的命运，为了更自由，更美好的人生，而选择走进属于她们的“门”，进入一个安全的空间，继续安安稳稳地过她们的生活。 每一个剧场演出，都是创意团队与观众在相同空间和时间内的一场对话，这种对话在数码剧场（Digital Theatre）中，却是难以复刻的。 数码剧场虽然为观众提供了便利性，却也夺走了观赏现场演出的仪式感及空间感。数码剧场这一两年因为疫情的缘故开始普及化。这让观众有更多选择，却也不免让观众对数码演出感到疲乏。可是《她门的秘密》却通过不同艺术领域的艺术工作者的合作，让习惯数码剧场的本地观众眼前一亮。 演出主要通过实践剧场特别为该剧打造的专属网页呈献，巧妙地运用网页营造出特殊的空间感。除了播放演出内容之外，网页也提供了不同角色的背景资料，以及在演出结束后自动解锁的犯罪现场，让观众能够开始“查案”。 演出还提供观众审讯犯人的桥段，让观众“审问”剧中的人物。对演员来说，非常考验他们的应对能力，以及塑造人物的功力，他们必须懂得通过自己的答案，透露线索帮助观众。实践剧场所召集的出色演员，不但没有...

“《三姐妹》不得已的妥协”—— 观《三姐妹》 文：刘思娴 “我们会继续生活。”这句话在《三姐妹》的结尾，由大姐奥尔加带着积极的语调，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此剧是由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委约，新加坡九年剧场与美国纽约SITI剧团共同创作的作品。原作为俄罗斯剧作家契诃夫的经典作品，围绕着三个姐妹在无聊的城镇中的生活。怎么生活？为什么生活？这是剧本挣扎着尝试探讨的主题。 故事由小妹伊琳娜的生日会展开，在这个欢乐的场合上，奥尔加因作为教师的繁重工作而疲惫不堪，二姐玛莎因碌碌无为的丈夫而对婚姻厌倦。只有伊琳娜仍对未来充满希望，认为活着就应该努力工作。三姐妹怀揣着重返莫斯科的憧憬，这座城市象征着远离一切痛苦与烦恼的乌托邦。然而面对生活的挫折，她们的希望与梦想逐渐瓦解。奥尔加向工作妥协，玛莎向婚姻妥协，伊琳娜向没有梦想的人生妥协。她们放弃回到莫斯科。 结尾大姐鼓励姐妹们继续生活，等待着未来总有一天能够明白生活的意义。她乐观的语调与小妹挥动拳头及惊恐的表情，显得格外突兀且讽刺。最后伊琳娜喃喃说着：“只要明白我们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活着……”，然后迷茫地、踉跄着离开。 剧中巧妙地将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安排在画面之外，仅通过人物的对话，我们得知在剧场外的冲突，以及屋外的婚外情等事件，并着重于角色的情绪转换。简约的白色镜框式舞台，也将观众的目光聚焦于演员对不同情绪的诠释。因此，剧中大篇幅刻画三姐妹在困境中的绝望，反而深刻凸显出了生活的荒诞及毫无意义。结尾三姐妹妥协后，陡然说出的乐观话语，更像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受疫情的影响，九年剧场的演员只能在舞台上，通过影像方式与美国演员互动。这次混合媒介的尝试，因为精准的剪辑，过程流畅；然而，演员的互动却格外疏离。再加上新加坡及美国演员分别以华语及英语演出，两国演员之间的互动感觉生硬。 以其中一幕为例，由于玛莎由美国演员饰演，饰演情人的韩乾畴即将离开而特地到来时，只能抱着iPad道别。这本应是剧中极具感染力的离别场景，却滑稽到令人出戏。混合媒介及语言的掺杂并未为这部经典剧带来新意义，反而更像是一种不得已做出的妥协。 《三姐妹》的原剧是在特定的社会背景中产生，因此伊琳娜不断高喊着“活着就要工作”的“口号”有其特殊意义。但是在人们受困家中，工作与休息的分隔线逐渐模糊的当下，几乎贯穿全剧的口号反而带来更大压力。我们会继续生活，...

一场没有赢家的食人竞赛—— 观《模范公民》 文：梁海彬 “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肱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 ——《墨子.兼爱中》 我错过了当年2010年和2011年的演出，今年得以在必要剧场搬迁之前，在他们的黑箱剧场体验《模范公民》，感受必要剧场为观众剖析社会议题的初心，也和必要剧场一起重新思考何谓“模范”，何谓“公民”？ 剧中的华人蔡太太（吴悦娟饰）是议员的妻子，在丈夫被清洁工刺杀受伤之时，接手议员工作，结果做得比丈夫还好。Melly（Siti Khalijah饰）是印尼女佣，急于获得新加坡公民。准备和Melly结婚的清洁工人因为求见议员被拒绝，于是执刀犯案。娘惹 Wendy（Karen Tan饰）作为Melly的雇主，迳自去向蔡太太求情，却在蔡太太处大碰钉子。 人物和彼此对话，时而也面向观众娓娓道出心里话、透露不为其他人物所知的心声。戏里的人物都是被压迫者，同时也在压迫彼此，甚至压迫自己，而我们知道自己也是这个社会下，压迫和被压迫循环下的受害者和加害者。观众和她们共处一室，像是聆听者，更像是共犯，随着她们的立场摇摆。 相对于舞台设计的黑白分明，以及剧名《模范公民》如此明确的用词，里头的人物在巨大的父权体制下挣扎求存，呈现的是人性的弱点，以及复杂多层的人性面貌。 语言、国籍、籍贯、身份和文化，都是该剧的主题，也是剧中人物用来互相攻击、或挣扎求存的工具。蔡太太不会说英语，Wendy只好用不流利的华语和蔡太太沟通。Melly曾在印尼修读英语，却向雇主Wendy谎称自己不会英语，让Wendy以马来语和她交谈。Wendy和蔡太太争辩时，因为社会阶级地位的悬殊，使得处于弱势的Wendy必须改变策略，以英语和蔡太太争辩。     照片来源： Tuckys Photography 角逐“模范公民”原来是一场“人吃人”的可怕竞赛。剧中人物在追逐中显露了复杂的人性，也泯灭了人性。创作组特别处理，让Wendy目睹儿子自杀之状时，Melly也同时经历堕胎之痛。下一代被“模范公民”吃掉，创作组给观众揭露的，是没有出路的绝望之感。 难忘到了最后，蔡太太把手搭在Melly的肩膀上，说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模范公民。或许在蔡太太看来，“模范公民”的头衔如同奖状，由权威人士...

照见自己—— 观《大国民》 文：张英豪 走进滨海艺术中心黑箱剧场，舞台上那3米乘3米狭小杂乱房间的布景，让观众仿佛走入大国小市民与离乡背井者窘困的现实生活环境，以及他们漂泊无依的心境。而这何尝不是疫情肆虐、封城锁国下各国国民的心境？ 十指帮原定去年3月演出的《大国民》因疫情取消，今年终于在华艺节中呈献。《大国民》是由钟达成导演，刘晓义自编自演的独角戏，故事原本的发想以晓义阿公1928年从中国揭阳来新加坡两年的故事为脉络，再辅以晓义1998年来新定居的故事，两条故事线平行而相映成趣。不过由于年代久远，阿公与同代长辈多已离世，阿公来新离新的原因仅化为无从考证的轶事和流言蜚语。于是，《大国民》叙述的是晓义携钟达成赴揭阳调查阿公的故事，并通过与俊钦老叔、三伯、晓义父亲等人的访谈，带出小市民、小家族在大时代、大国情下的辛酸挣扎与无奈妥协。 然而《大国民》的命题不是对大国的控诉或对命运的反抗，而是个人存在的孤独。狭小房间满墙报纸的布景设计，让人不禁联想到钟达成2019年探讨存在意义的独角戏《恶魔日记》；在《大国民》的一场戏中，刘晓义也提及钟达成在揭阳时接获的噩耗。 《大国民》虽然是钟达成与刘晓义联合创作的《民》系列之一（另两部分别为2013年《大猪民》与2018年《大狗民》），但其创作过程、内容、形式、私密度其实更接近钟达成2013年自导自编自演的独角戏《根》。如果《大国民》与《根》作为双剧目同场演出，会形成怎样的一种对话？钟达成对独角戏节奏的导控可谓炉火纯青，《大国民》整场戏虽无强烈的戏剧冲突但依然布满戏剧张力，扣人心弦。 独角戏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力——刘晓义穿梭在不同角色中而个性鲜明，在潮州话与华语两种语言间转换而自然流利，转场间穿插的卡拉OK歌唱调节气氛，抒发情感，时而诙谐时而感伤。刘晓义的表现不仅出色，也奠定了演出的成功。该剧音响设计师“掌控癖”（Ctrl Fre@k）的李耀均应记上一功，他全程在舞台上现场“伴奏”，甚至还在剧末伴唱一段《鸿雁》，强化了无法取代的剧场魅力—— 临场感。 大国小市民与离乡背井者的孤独，同时也是一个人存在必定得面对的孤独。在命运的宰制下，人类渺小卑微，无能为力，“所有的挣扎自是毫无意义”（导演的话），“一切的意义不过是垂死挣扎”（编演的话）。然而就是这样的挣扎，让开场杂乱的房间到了终场终于有“家”的感觉，让刘晓义...